
J先生说:
它曾是新石器时代的通神法器,也曾是盛唐贵妇满头珠翠中的主角,如今又成非遗雅物。在数千年的流转中,梳背的形态在不断的改变,但古人对于美的向往与追求却从未改变~
那么,唐之后,这枚头顶上的爆款头饰,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
在上一篇文章 簪、钗、步摇都压不住它!唐代最抢镜的头饰,居然是一把不“干活”的梳子?!中,J先生带大家看了梳背在唐朝之前的发展史。

唐 花卉纹梳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 珠宝匠拍摄
那么,唐朝之后,梳背这种别具一格的装饰品,在样式和功能上又会出现哪些变化呢?

爱丁堡 苏格兰国家博物馆 清 雕花鸟纹玳瑁梳 图源:动脉影
「宋代:如痴如醉」
到了宋代,妇女以插梳为饰,竟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苏轼在《于潜女》自注中说:“于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陆游也在《入蜀记》中提到,蜀地未嫁的女子“后插大象牙梳,如手大”。

《梳妆图》 河南禹县白沙北宋赵大翁墓出土壁画

插梳的女子 宋《搜山图》局部
在这一时期,传统的箕形梳已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半圆形与椭圆形梳背占据主导地位,并首次出现了包边工艺——即在木、骨或角质的梳背外沿,包覆一层錾刻着精美花草、人物或几何纹饰的薄金皮、银皮或锡皮。

南宋 刻字包金牛角梳

宋描金骨梳一对 长10厘米 宽4.3厘米
更为有趣的是,随着手工业与城市商业的空前繁荣,梳背上开始印有商铺或工匠的名称,反映出当时梳背制作的高超工艺与市场化趋势。

宋 花卉纹玉梳背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 图源:动脉影
而将宋代梳背推向风口浪尖的,当属名噪一时的“大冠梳”。
那时的妇女特别喜好高冠、大髻、大梳。头戴高冠,再插大梳成为最时髦的装束。宋仁宗时,皇宫中流行白角冠后来又普及至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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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宋墓壁画 北宋团冠对襟襖临镜化妆的妇女
冠梳是戴高冠又插长梳的简称,流行于北宋中期至南宋。刚一开始是用漆纱、金银、珠玉等做成的两鬓垂肩的高冠,并在冠上插以白角长梳。后来又用白角为冠,再加上白角梳。
这种冠身很大,有三尺长,垂至肩,梳边也一尺长,其上又加饰金银珠花,由于梳子本身较长,左右两侧插的簪钗又多,以致在上轿进门时,只能侧首而入。

宋 《娘子张氏图》白角冠
为了装饰如此庞大高耸的冠梳,宋代还衍生出了一种别致的发饰——“帘梳”。

宋 金帘梳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 珠宝匠拍摄
帘梳是装饰在梳背部分的装饰,女子们将数片排梳或珠串有致地挂在冠梳边缘或发髻后方,宛如微型的流苏珠帘,随着步伐摇曳,发出阵阵金光,叮铃作响,为高耸庄重的冠梳,增添了几分灵动的柔美。

宋 金帘梳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 珠宝匠拍摄

宋 金帘梳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 珠宝匠拍摄
这种奇特的装饰后来引起朝廷的注意,皇佑元年,宋仁宗下令禁止佩戴这种冠饰。但在宋仁宗去世后,这种冠饰又风靡了起来。冠不仅限于昂贵的白角,还出现了鱼枕冠,梳子也升级成了比白角更为昂贵的玳瑁、象牙。
(相关阅读:宋朝的爆款头饰,居然是用鱼骨头做的,苏轼还曾为它写诗!)

《瑶台步月图》中戴团冠的女子
虽然宫廷贵妇间流行的冠梳繁复夸张,但两宋插梳审美整体朝着温润、简约的方向发展。

北宋 白玉梳 易县文物保管所藏
比如,现藏于南京市博物总馆的南宋缠枝牡丹纹玉梳,玉梳以和田玉制成,呈半月形薄片状。梳齿规整,在仅1厘米宽的梳背上采用透雕工艺,细致地琢出三朵盛开的牡丹和两朵含苞待放花蕊,其间辅之以缠枝叶,构图疏朗雅致,毫无浮夸之感。

南宋缠枝牡丹纹玉梳 南京市博物总馆

南宋缠枝牡丹纹玉梳 南京市博物总馆
「元代:娼妓的特定标识」
到了元代,梳背的社会属性发生了一次奇特的转向。

元 周朗《画杜秋》卷(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随着平民化观念的深入与社会审美的演变,曾经高高在上、代表高贵身份的“大冠梳”,在汉族日常贵妇妆饰中逐渐隐退,转而沦为乐妓与娼妓的特定标识。
在元杂剧杨景贤《马丹阳度脱刘行首》第二折中,有台词“则要你穿背子,戴冠梳,急煎煎,闹炒炒,柳陌花街将罪业招”,将“戴冠梳”与妓女在柳陌花街的活动联系在一起。
自此,汉族女子日常插戴的梳背彻底摆脱了巨型冠梳的夸张形态,重新回归到小巧、精致的造型,被作为理发工具搁置于状盒之中。

元包金木梳篦 长8.3厘米 宽3.8厘米
「明清时期:养生神器」
到了明清两代,梳篦再次回归其实用性。
这一时期的梳背,摒弃了唐宋时期便于外露插戴的半月形榫卯结构,转而采用长条弧形、扁长拱形或两面密齿形。随着梳背面积的缩小,其上点缀的纹样也更为细腻、精致。

清 牙雕描金彩绘梳 沈阳故宫博物院藏 图源:动脉影
材质上,除了传统的象牙、玳瑁、翡翠外,黄杨木、枣木、桃木等天然木质梳背大行其道。
而这与《本草纲目》等医书中推崇的黄杨木具有清热解毒、凉血固发之功效有关,梳篦不再仅仅是一众打理秀发的工具,更与养生联系到了一起。

描金夔龙凤象牙什锦梳具 清 故宫博物院
在清代宫廷与大户人家中,梳理发丝、鬓角与面部妆饰的流程被细分到了极致,梳背与各种功能性工具高度组合,形成了集大成的“什锦梳具”。

描金带彩黄杨木什锦梳具 请 故宫博物院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清晚期象牙描金带彩什锦梳具,一套多达25件,内含造型各异的象牙梳、竹篦、剔篦、抿子、扁针、胭脂棍及眉刷等。
其中,长方形梳子的梳齿,多达60个左右,梳背及刷柄上大多描金彩绘凤纹、云蝠、菊花、莲花等纹样,每一件都微雕细琢,反映了清代皇家闺阁妆饰的考究与精细。

象牙描金带彩什锦梳具 清晚期 故宫博物院藏
有趣的是,当明清妇女在闺房深处细理云鬓之时,在大洋彼岸的西方,发梳也同样在演绎着另一场惊艳的风尚。
此时的英国正值维多利亚时代,西方贵妇们同样痴迷于用精致的发梳来装点高耸的盘发。雕花玳瑁、象牙、金属、角等不同材质制作而成的发梳,层出不穷,款式浮夸、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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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内·拉利克梳子 1895年
尤其是在阿尔伯特亲王逝世后,随着哀悼风潮的流行,甚至衍生出了由煤玉、硬橡胶乃至融入逝者真发制作的黑色“哀悼发梳”,将发梳推向了情感与信仰的新高度。

大都会博物馆藏
而在远隔重洋的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女性则在经典的Mantilla(曼蒂利亚)蕾丝头纱下,插上了尺寸高达30cm的Peineta(佩内塔)大梳。
(相关阅读:不戴帽子戴梳子?西班牙王室女人最爱的发饰Peineta,比A4纸还高)

与日常用的普通梳子不同,Peineta是一种兼具固发功能与视觉张力的发饰。
它的底部是一排细密坚固的梳齿,主要用于牢牢固定在后脑的发髻上,保证佩戴稳固;上半部分则是一块宽大饱满的弧形立板,呈扇形隆起,线条优雅流畅,是整件饰品的主体与视觉核心。

《穿西班牙曼蒂拉的女人》 卡尔·内贝尔1836年画作
这种用玳瑁、牛角、赛璐珞制成的大冠梳,与我国宋代的白角冠梳在款式和气场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东方与西方的发饰审美,在这一刻完成了一场跨越地域的文化默契。

西班牙索菲亚王后
「民国至今:
兼具实用与收藏价值的东方艺术品」
迈入民国时代,随着思想的解放以及西方文化的涌入,女性的发型越来越多样,原来的高发髻逐渐被各种精致、利落的发型所取代,梳背逐渐失去了依存的发髻,但在海派名媛与闺房女子的梳妆台上,它依然是那抹不可或缺的精致余韵。

材质上,除了延续明清以来主打养生的传统木质梳背外,19世纪末诞生的人造新材料——赛璐珞(一种早期的工业合成塑料)迅速风靡。
它被塑造成仿玳瑁、仿象牙或半透明的彩色梳背,质地轻盈、色彩鲜亮且价格亲民,让寻常百姓也能享受到一份体面的精致。

到了近现代,虽然流水线塑料梳普及大江南北,但样式精美、做工精湛的梳背并未湮灭在工业化的浪潮中,而是升级为兼具实用与收藏价值的东方艺术品。
作为“宫梳名篦”代表的常州梳篦与福州角梳,先后被列入国家级与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常州梳篦

常州梳篦
尤其是近年来随着“汉服热”与“国潮”的蓬勃兴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重新将雕镂精美的半月形玉梳背与描金木梳插回发髻。
这一次,它们不再静静沉睡于博物馆冰冷的展柜里,而是带着数千年的东方美学记忆,在街头巷尾重新焕发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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